第二十五章 拾荒人的圣歌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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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随着模型的“呼吸”,城市不同区域的光影明暗,在持续地、有节奏地脉动变化。最黯淡、光芒几乎微不可察、脉动混乱微弱的区域,是旧城区、贫民窟、废弃的工业地带,那里的光像风中的残烛,忽明忽灭,充满了不安与痛苦。最明亮、甚至明亮到有些刺眼、光芒脉动僵硬而剧烈的区域,是琉璃塔周边、新城核心商业区、高级住宅区,但那明亮缺乏温度,像被强行注射了过量的、虚假的兴奋剂,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亢奋与脆弱。

    而在城市模型的正中央,原本应该是那座象征权力与奢华的琉璃塔耸立的位置,却出现了一个……深不见底的、缓缓旋转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黑暗“漩涡”。那漩涡散发出强大到令人心悸的吸力,整个“光之墟城”的模型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被无形的手拉伸、扭曲,缓缓拖向那个黑暗的深渊!城市的边缘开始变形、崩解,光之碎片如同流沙般被吸入那无底的黑暗!

    “看呐……”钟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仰着头,浑浊的老泪从他那双早已干涸的眼眶中汹涌而出——那泪水浑浊不堪,仿佛掺杂了四十年的灰尘、铁锈和心碎,“它在喘气……它在淌泪……它知道自个儿是个浑身伤、满肚子苦的城了……它把它的脓疮,它的烂肉,都亮出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光之城市的模型,此刻开始“下雨”。

    无数更加细微、更加晶莹的光点,如同眼泪,从模型的“天空”中无声飘落。这些“光之泪”滴落在模型的“地面”上,并不消失,而是汇聚成一条条发光的、蜿蜒的“泪河”。泪河奔流,最终无一例外,都汇入城市中央那个黑暗的漩涡。

    漩涡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!吸力暴增!

    整个“光之墟城”的宏伟模型,再也无法维持其结构,在无可抗拒的力量拉扯下,彻底崩解、破碎,化作一道无比壮阔、混杂着所有情感色彩的、绚烂而悲怆的光之洪流,被那黑暗的漩涡一口吞噬!

    “教堂”内,陷入了刹那的、绝对的黑暗与死寂。仿佛连时间本身,也在此刻凝固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那黑暗漩涡的位置,没有爆炸,没有巨响,而是……爆发出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、纯粹到极致的“白光”!

    那不是视觉意义上的“白”,而是一种“诞生”的光,一种“显现”的光,一种将所有色彩、所有可能性都包含在内、却又超越其上的“原初”之光!

    被吞噬的光之洪流,从这纯粹的白光中,再次喷涌而出。但这一次,它们不再组成城市的模型。

    它们在空中汇聚、凝结、塑形,最终,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、盘膝而坐的、由纯粹流动光影构成的“人形”轮廓!

    那人形双手紧紧抱着蜷起的膝盖,头颅深深埋在膝间,肩膀和整个身躯微微耸动,仿佛在承受着无边无际的、无声的恸哭。它的轮廓模糊不清,由亿万张快速闪烁、切换、重叠的人脸和破碎生活场景构成,像一部彻底失控的、高速播放的、充满了痛苦与迷惘的蒙太奇史诗。

    哭声。

    响起了。

    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的声波。是直接作用于在场每一个灵魂最深处、意识最底层的、由亿万种哭泣、呜咽、嚎啕、抽泣叠加混合而成的、无法形容的悲恸共鸣!那哭声从光影人形的每一个“毛孔”中散发出来,瞬间充满了整个“教堂”空间,并且通过某种神秘而直接的共振链接,传递到了垃圾填埋场的每一个角落,激起了那些沉寂的、破碎的、被遗弃的情绪容器残骸最深层的回应!

    “轰隆隆隆——!!!!”

    填埋场中,那堆积如山的、无数的废弃情绪容器——破裂的玻璃瓶,变形的金属罐,干涸的晶体槽,锈蚀的导管——在同一瞬间,被这悲恸的共鸣所唤醒,发出了震耳欲聋的、集体的轰鸣!它们嗡嗡震颤,发出或尖锐或低沉、或悠长或短促的鸣响,如同亿万件破碎的乐器,在为这光影人形——这墟城集体痛苦潜意识的化身——的苏醒与哭泣,献上一曲宏大、混乱、绝望到极致的、由废弃物演奏的安魂曲!

    钟余在这震天动地、几乎要撕碎理智的悲鸣共鸣中,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,嘶声呐喊。他的声音完全被淹没,只能通过那扭曲、激动、泪流满面的口型辨认:

    “它醒了!墟城的魂儿醒了!它知道疼了!它知道自个儿是个什么玩意儿了!!!”

    光影人形的“哭泣”似乎达到了某个无法承受的顶点。它极其缓慢地、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对抗整个世界的重量,抬起了那由无数碎片构成的头颅。

    那张“脸”,依旧是由亿万张快速切换的人脸碎片构成,看不清具体的五官。但切换的速度在逐渐减慢。一张张面孔如走马灯般闪过:泪流满面的妇人,愤怒咆哮的男人,麻木空洞的老人,惊恐万状的孩子,迷茫绝望的青年……切换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……

    最终,如同卡住的胶片,定格。

    定格在一张年轻的、苍白的、沾着血迹和泪痕、眼神里交织着深不见底的痛苦与一丝奇异决绝的脸上。

    是陆见野的脸。

    光影人形——此刻,或许该称之为“墟城之心”或“集体痛苦化身”——用它那张“陆见野”的脸,缓缓地、茫然地转动着“视线”,最终,落在了下方,落在了那个手掌依旧死死按在空白图谱上、身体僵硬如石雕、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彻底抽空洗尽的、真实的陆见野身上。

    它缓缓地、伸出了一只由流动光影构成的、巨大而模糊的“手”。

    那“手”的食指,如同审判的矛尖,笔直地指向真实的陆见野。

    一个“声音”响起。不是单一的声线,是千万种声音、千万种语调、千万种情绪的奇异融合与叠加,却又诡异地协调成一句完整的话语,直接在每个人的意识最深处轰鸣、回荡: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……在我的……心里?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真实的陆见野,左胸传来一阵撕裂灵魂般的剧痛!那痛楚如此尖锐、如此深邃,仿佛那只光影巨手真的穿透了空间,攥住了他胸腔内那颗正在疯狂跳动、却被金色根须死死缠绕的心脏!他闷哼一声,身体猛地向后弓起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。

    同时,在他意识深处,那冰冷闪烁的倒计时数字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恐怖的快进键,开始疯狂地、令人心悸地闪烁、跳跃!

    47天……32天……18天……11天……7天!

    最终,数字如同耗尽最后力气的濒死者,骤然停顿,定格在一个鲜红刺目、仿佛用鲜血写就的数字上:

    7天 0小时 0分 0秒

    倒计时,从原本的四十七天,瞬间坍缩,加速到了仅剩最后七天!

    与此同时,苏未央身上的异变,达到了令人惊骇的顶峰!她晶体化部分那些刚刚绽放的、微小的晶体“花蕾”,在同一刹那,全部盛放到极致!

    每一朵盛放的晶体花朵中心,都清晰地、毫无遮掩地浮现出一张正在经历极致痛苦的面孔!那些面孔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表情各异——有的扭曲嚎哭,有的空洞麻木,有的狰狞愤怒,有的绝望哀求——但每一张脸上,都写满了人类情感光谱中最黑暗、最沉重的那一部分!成百上千张痛苦的面孔,在她那晶体构成的、非人的身躯上,无声地呐喊、哭泣、控诉,构成一幅诡异绝伦、美丽到令人心碎、又恐怖到让人灵魂战栗的、“活生生”的痛苦浮世绘!

    “砰!哗啦啦啦——!!!”

    “教堂”四周,那些用无数破碎情核精心拼贴而成的“彩色玻璃窗”,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,在同一时间,全部爆裂!

    亿万片彩色的情核碎片,如同节日里最疯狂、最混乱的烟花,朝着四面八方激射、溅落,在地面上、在杂物上、在管道骨架上弹跳、滚动,发出密集如暴雨般的清脆声响。奇异的是,这些崩散的碎片并非完全无序。它们在某种无形力场或集体潜意识的牵引下,滚动、碰撞、调整,最终,竟在地面上那片干燥的碎屑中,拼凑出了一行歪歪扭扭、却笔画清晰、触目惊心的文字:

    “第七日,容器满溢。”

    “第八日,新神分娩。”

    “第九日……”

    字迹,在这里,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最关键的时刻,掐断了书写,抹去了后续。

    因为,整个垃圾填埋场,开始剧烈地、前所未有地震动起来!

    不是来自地壳深处的、有规律的地质活动震动。而是一种更加……“有机”的震动。仿佛脚下这片埋葬了半个世纪文明排泄物、也埋葬了无数被遗弃情感的庞大土地本身,是一个沉睡的、痛苦的、此刻正被剧痛惊醒的巨兽,正在尝试着……翻身!

    “隆隆隆隆……”

    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最深处的呻吟与轰鸣,从脚底传来,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越来越狂暴!垃圾山脉开始大规模的、灾难性的滑坡!无数的废弃物——冰箱、轮胎、塑料山、金属堆——如同醉汉般翻滚、碰撞、倾泻、互相碾压,发出震耳欲聋、仿佛世界末日般的轰鸣巨响!“教堂”那由锈蚀管道构成的骨架,发出不堪重负的、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与断裂的呻吟,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形、倾斜。

    钟余踉跄着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“该来的终究来了”的、近乎解脱的平静,以及在那平静之下,更深沉、更无力的悲哀。他低头看向脚下剧烈震动的、正在崩塌的垃圾地面,仿佛能穿透这层层叠叠的、文明的尸骸,直接看到那深埋地壳之下、正在被“墟城之心”的苏醒所彻底激活、开始沸腾、开始咆哮的、庞大的天然“墟矿”。

    “地下的‘墟’……醒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在越来越狂暴的震动与崩塌轰鸣中,微不可闻,“容器满了……新神要生了……第九天……第九天会是什么?”

    他的疑问,被彻底淹没。

    淹没在铺天盖地的、垃圾山彻底崩塌的、毁灭性的巨响之中。

    淹没在脚下大地如同巨兽翻身般的、越来越狂暴、越来越令人绝望的震动与轰鸣之中。

    淹没在那光影人形——墟城痛苦的化身——无声却震彻灵魂的、持续的悲恸凝视之中。

    光影人形依旧悬浮在崩塌的“教堂”上方,用“陆见野”那充满了痛苦与迷茫的脸,静静地、悲伤地注视着下方正在崩坏的世界,注视着那个与它有着同样面孔、却在承受着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撕裂般剧痛的少年。

    第七日的沙漏,已然翻转。

    第八日的阴影,正在地平线上急速蔓延。

    而第九日……

    无人知晓。

    无人敢知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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