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新火重燃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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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有人患上“极光依赖症”,每日必须沐浴特定色泽的光芒方能维持情绪平稳,否则便焦虑发作。极端崇拜者开始朝琉璃塔跪拜,甚至有人试图偷爬,想触摸“神迹”,被钟余的安保拦下。最棘手的是外城考察团——听闻墟城掌握了情绪调节之术,纷纷派使前来,有的求合作,有的欲购买,有的直接威胁:“若不共享技术,便视尔等为人类情感自由之敌。”

    钟余尽数挡回。他在一次公开演讲中陈词:

    “此非技术,乃牺牲。是二人将自身钉于塔顶,以毕生自由换取的平衡。尔等欲得?可也。先去寻获古神碎片,再觅愿为‘锚’者——但记取:一旦钉上,便永无卸下之日。”

    演讲影像流传开后,崇拜信渐稀,抗议信亦少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些朴素手书。

    “陆先生、苏女士:吾乃东区鱼贩。昨日小女言,天光之色令其忆起亡母围裙花纹(荆妻逝去三载)。她说此话时在笑。拜谢。老陈字。”

    “未央姐姐:我十五岁,得抑郁症三年。昨夜观极光,首次觉得‘活到明日似亦可’。非快乐,仅‘可’。于我已足。不留名之女孩。”

    这些信被星澜装入檀木匣,每月一次奉上塔顶。陆见野与苏未央会耗费整夜阅读,读罢长久静默。锁链在那些夜晚会发出温煦的低鸣,像心脏在哼唱无词的眠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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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六个月,发生了首次大规模调节事件。

    北区两社区因旧怨爆发冲突——三十年前的土地纠纷,仇恨代代相承。那日午后,上百人持械相斗,鲜血染红巷道。情感波动剧烈到陆见野在塔顶都感到心悸:愤怒如滚沸岩浆,仇恨似漆黑荆刺,恐惧若冰冷黏液……这些情绪通过心脏反馈回来,锁链剧颤如琴弦崩紧。

    “必须干预。”苏未央面色苍白如纸,“此等强度的负面情感会撕裂极光平衡,或致心脏过载。”

    “如何干预?我们非神祇,不能强改人心。”

    “但可……放大已有之物。”苏未央按住胸前晶体,内里流光疾旋,“每人心中皆不独存一种情绪。仇恨之下或有恐惧,愤怒深处或藏悲伤。若令他们同时感知对方心底的另一层——”

    “共鸣。”陆见野恍然。

    两人同时将手掌按上控制平台——那不是机械装置,而是两处光晕,触及时锁链与心脏建立深度连接。他们闭目,将意识沉入城市的情感汪洋。

    陆见野搜寻那些黑色荆刺下的存在。于一挥铁棍的中年男子心中,他触到了坚冰——冰层下封存二十三年前的画面:阿姊嫁入对方社区后,再未归家。非不愿,是夫家不许。去岁阿姊肺癌去世,葬礼上,男子隔人潮望见遗容,瘦得脱了形。仇恨是真,但冰下之物名唤失去。

    苏未央则在另一侧。一投石妇人,心中燃着熊熊怒焰——但焰心是空的,空处坐着八岁女童,抱膝哭泣。女童哭是因昨日学堂,对方社区孩子骂她“杂种”,言其母是叛徒。妇人投石护女,但她真正欲掷弃的,是女儿泪水的咸涩。

    陆见野与苏未央对视,颔首。

    他们联手做了一事:不消除仇恨,不抹去愤怒,仅将那些深埋的失去与泪水,同时推入冲突双方的意识表层。

    街道上,神异一幕上演。

    正挥棍的男子陡然僵住。铁棍悬于半空,他眼中所见不再是仇敌,而是二十三年前送阿姊出阁的清晨。阿姊穿红嫁衣,回首笑言:“小弟,要好生吃饭。”他眼眶骤热。

    投石妇人指节松开。石块坠地,她耳中所闻非喊杀声,而是昨夜女儿梦中的抽泣。那般幼小,那般委屈。她忽想拥抱女儿,告之:“阿母在此,永在此处。”

    一人停,二人停……如骨牌倾倒,整条街的斗殴止息。取而代之的是哭声——非愤怒的嘶吼,而是悲伤的、释怀的、复杂的呜咽。有人弃械,走去拥抱数十年仇敌;有人蹲地,掩面颤抖;有人仰首望天,极光正流转成柔和的蓝紫色,似一场宽恕的雨。

    冲突化解了。非由武力镇压,非由道理说服,而是令双方同时看见:原来我们皆疼。

    当夜深时,陆见野于日志中写道:

    今日调节:北区冲突。放大深层悲伤,引发共情。效果显著,然消耗巨甚。苏昏厥二十分钟,我耳鸣持续三时辰。心脏事后“闹脾气”——搏动不规律整夜,如孩童哭倦后抽噎。

    反思:我们所行何事?情感手术?以共鸣为刃,剖开脓疡,挤尽脓血?然手术有麻药,我等调节无。那些人同时承受了仇恨与悲伤的双重剧痛。

    或许林夕是对的:墟城自身即最大容器。我等仅是为容器疏通淤塞的工匠。管道既通,容器自愈。

    苏未央醒后读此段,于旁补注:

    然工匠亦可能被淤塞物淹没。今日我自觉吞下整条河的泪水。咸苦难当。见野,往后行此大调节前,需先相握彼此之手。锁链连接你我,但手心温度,连接的是‘人’的部分。

    自此后,每临大调节,他们必先紧紧交握十秒。不语,仅感受对方掌心的暖意与脉动。那是仪式,亦是锚点——提醒自身:我们是人,非器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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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年后的某个黄昏,锁链长度稳定在百米。

    他们很少用到极限,多数时辰活动半径不逾塔顶平台。但知“可以”走出,本身即是一种自由。那日傍晚,两人并坐平台边缘,腿悬空轻晃,看夕阳将极光染成金红。

    “我今日懂了林夕的话。”苏未央忽言。

    “哪句?”

    “‘墟城自身,即最大容器。’”她指向下方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,“我们总以为,容器是盛装情感的器皿——提取器是容器,林夕是容器,你我是容器。然错了。真正的容器是这座城,是其中每一个活着的人。是他们继续生活、继续痛苦、继续相爱、继续在晨起煮粥夜半哭泣的勇气。那勇气自身,便是最韧的容器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沉默良久,握紧她的手:“那我等是容器的盖子?”

    苏未央浅笑:“不。盖子太被动。我想……我等是容器的共鸣器。令容器知晓,其所盛非虚无,乃生命。如音叉敲击酒瓶,酒瓶发声——我等令此城听见自身心跳之声。”

    “那声音可美?”

    “时而悲鸣,时而叹息,时而欢笑。”她靠上他肩,“但凡真实之声,便值得被听见。”

    夕阳完全沉没时,首盏窗灯亮起。随即第二、第三……顷刻间,整座墟城化为光的海洋。而在这片海中央,琉璃塔顶悬浮搏动的心脏,两条光链垂落,连接两个微小身影。

    他们被钉于此,却也因此,望见了整片星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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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夜,陆见野入梦。

    他梦见自己老了,白发如雪,坐于轮椅。苏未央立于身侧,晶体已覆全身——非疾病,而似水晶甲胄,通透美丽,内里流转一生情感色彩。他们仍在塔顶,但塔下聚满人群。

    年轻人。十几二十岁,眸清如泉,腕戴简易光链环。他们仰首挥手,呼喊什么。梦中陆见野听不真切,但苏未央转首微笑,晶甲折射虹彩:“他们说,可接班了。”

    接着,那些年轻人逐一伸手。光链自他们腕间升起,接向心脏。陆见野与苏未央腕上锁链开始松动、脱落。最后一环解开时,心脏发出温柔的鸣响,一个声音直入意识:

    “可……休矣……”

    陆见野惊醒。

    榻侧,苏未央同时睁目。月光透护罩洒入,她晶体内的流光疾转——那是剧烈情绪波动的征兆。

    “你也梦见?”陆见野问。

    “同一梦。”她声微颤,“那些年轻人……是我等未来的孩儿?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许是自愿接班的调节者。”陆见野握紧她的手,“但梦在言:此非永刑。终有尽时。”

    “你期许那尽头否?”

    陆见野思忖片刻,摇头:“不期许。但知其存在,令我更珍视此刻。”

    锁链在黑暗中幽幽发光,似在应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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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翌日午后,星澜携来重大消息。

    她此次未登梯——背负巨大画轴,不得不乘升降机。画轴展开,是一幅全球舆图,上标七处光点。

    “其余大陆的古神碎片,皆觅得共鸣者了。”星澜指点光点,“北美者乃爵士乐手,将碎片融于萨克斯风,以音乐调节情绪;欧洲者乃舞蹈家,以肢体导引情感流;非洲者乃说书人,以故事承纳集体记忆……最异者是南极,碎片共鸣者乃企鹅群——真企鹅,科学家察其聚鸣时可稳科考队员心绪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与苏未央凝视舆图。七处光点,加墟城此处,恰成八极,分镇各洲。

    “它们在织网。”星澜目露兴奋,“初试显示,当一调节点发力,余点皆有微振。钟叔受邀赴日内瓦参全球情感伦理峰会,指导制定国际规约。他命我询二位之意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行至平台边缘,眺望远地平线。良久,方道:“告他:去。但须申明三事。”

    “其一,调节非控制,乃倾听。”

    “其二,共鸣者非神,是会倦、会泣、需休憩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其三,最要者:任何技艺,若终不能令人更勇地去爱、更坦然地痛,便是败笔。”

    星澜郑重录毕,合册时微顿:“另有一事……阿父托梦予我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同时转首。

    “昨夜之梦。”星澜目眶微红,然含笑,“他立于光中,着寻常白衫——非那袭黑袍。言他如今……很轻。如一片翎羽。且言,他见我等行得甚好,较他能想见的最好更好。”她稍停,“梦之终末,他哼了一段谣曲,我醒时犹记曲调。”

    她轻声哼唱。旋律简朴,温柔,似摇篮曲。

    哼罢,星澜负起空画筒,走向升降机。门阖前,她回首:“陆哥,苏姐,我下月成婚。良人是画廊常客,喜阿父之画。婚礼……欲在塔下花园办。二位能来否?”

    苏未央泪骤涌,虹彩色:“能。锁链够长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定了。”星澜笑,“记得着得好看些。”

    升降机门闭,沉降。平台重归寂静。许久,陆见野低语:“林夕轻了……是因我等分承了他的重量?”

    “许是。”苏未央拭泪,“但我以为,更是因他见己所燃之火,未熄,反烧成了更暖的形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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