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悲鸣的用途-《悲鸣墟》
第(1/3)页
那根血管从地面缩回时,末端拖曳着一道银色的光轨。
像彗星的尾迹,却比彗星更哀伤。那不是普通的光芒,是星澜灵魂最深处从未被触及的部分被强行剥离后形成的“情感银髓”——纯粹、脆弱、在黑暗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微弱荧光。它被血管的吸力牵引着,缓缓沉向地下百米处那颗已经蜕变成纯白的心脏。心脏表面的浮雕开始变化,星澜的脸孔浮现,与林夕的脸交替闪烁,两张面容在晶体深处此起彼伏,如同溺毙者在深水中最后的浮沉。
林夕的光影扑了过去。
他的半透明手臂穿过实体,想要抓住那道银髓,指尖却在接触的瞬间溃散成彩色光尘。“停——”声音从他光影的喉间挤出,像破损风箱的最后喘息,“别拿走她……把她还给我……”
银髓汇入心脏。
纯白的晶体内部,像一滴水银落入牛奶,瞬间扩散成蜿蜒的脉络。星澜的脸在心脏表面凝固了整整七秒——她闭着眼,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,嘴角有一丝孩童入睡时才有的松弛弧度——然后缓缓沉入晶体深处,成为浮雕纹理的一部分。她的面容消失在乳白色泽里,只在表面留下淡淡的人形凹痕,像雪地上被体温融出的轮廓。
林夕的光影跪倒在心脏前。
他的身形开始剧烈波动,像被狂风吹乱的烛火。赤红的愤怒、靛蓝的悲伤、墨黑的绝望——这些色彩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互相撕咬,将他的光影撕扯成一片混乱的色斑。他张开双臂抱住心脏,额头抵在冰冷的晶体表面,发出一连串破碎的、不成调的啜泣。
那哭声不像成年男子,倒像受伤的幼兽,在巢穴深处对着空无哀鸣。
“星澜……我的星澜……爸爸错了……爸爸不该画这幅画……不该把你拖进这永恒的地狱……”
陆见野走到他身边。
军靴踏在结晶地面上,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咔嚓声,像踩在亿万颗微小的星辰遗骸上。他低头看着跪倒的林夕——这个曾以血肉为颜料、将整座城市地基当作画布的疯子艺术家,此刻蜷缩如婴,光影构成的肩膀一下下抽动。
“还有挽回的余地吗?”陆见野问。他的声音在地下空洞里撞出沉闷的回响,像石子投入深井,“把她从画里剥离出来,逆转这个过程?”
林夕抬起头。
光影的脸庞上,泪水状的流光不断滑落。那些“眼泪”滴在地面结晶上,化作一小片一小片淡蓝色的、冻结的悲伤,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。
“只剩一个办法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铁锈,“用更强大的情感频率‘覆盖’星澜的样本。欺骗这幅画,让它以为自己已经吸收了足够的‘全感基底’,从而停止吞噬。这样……星澜残留的意识还能保留,也许有一天……”
“更强大的情感?”陆见野皱眉,“比全感症更强大?”
“痛苦。”林夕说。他的光影手指颤抖着指向心脏深处,“我收集了三年的悲鸣——这座城所有痛苦的精粹。它们储存在画的第二循环,‘理解萌芽’的节点里。原本是作为‘疫苗’准备的……”
---
“疫苗?”
这个词从钟余嘴里吐出时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他通过通讯器听着地下传来的对话,手指在数据屏上疯狂滑动,调出之前所有关于悲鸣的分析记录。屏幕的冷光将他因熬夜而深陷的眼窝照得发青。
“林夕收集悲鸣……不是为了制造情感武器?”他对着麦克风说,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洞里回荡出诡异的叠音,“是为了……制造疫苗?”
林夕的光影缓缓站起身。
他挥手,心脏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内部结构图——那像一株倒置的生命之树,根系深深扎入痛苦的黑暗土壤,枝叶却朝着理解与爱的光伸展。在图谱的第二环节点处,有一个隐藏的、胶囊状的腔室。腔室内封存着浓稠的暗红色流体,正以缓慢的速度旋转。
“情感污染的本质,是痛苦堆积后的腐化变质。”林夕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冷静,那是艺术家讲解作品原理时的专业口吻,“一个人承受的痛苦超出心理阈值,就会像装满水的容器溢出,污染周围的人。一座城累积的痛苦超出承载极限,就会全面崩溃,化为废墟。”
“所以我想……如果让这座城市提前‘接种’呢?”
他指向那个胶囊腔室。暗红色的流体在内部涌动,每一起伏都承载着一个人一生的创伤重量——三千七百四十九种痛苦,被提炼、浓缩、封装于此。
“原理就像医学疫苗。”林夕继续说,“让免疫系统提前接触灭活或减毒的病原体,产生抗体。我的画也一样——让墟城的集体意识提前接触所有类型的痛苦,虽然是浓缩版本,但足够让它产生‘情感免疫力’。这样当真实的痛苦降临时,城市不会过度反应,不会崩溃。痛苦会被平稳转化,进入循环的下一环。”
陆见野盯着那些暗红色的流体。
它们在心腔里缓慢旋转,像宇宙诞生初期的原始星云,美丽而致命。偶尔有细小的气泡从流体深处浮起,破裂时释放出短暂的情感碎片——一声压抑的哭泣、一句临终的忏悔、一段被背叛的回忆。
“为什么没有启动?”陆见野问,目光没有离开那些痛苦流体,“为什么疫苗还在封存状态?”
林夕沉默了。
三秒钟的时间,在地下空洞里被拉长成永恒。只有心脏低沉的搏动声,咚,咚,咚,像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。
“因为疫苗需要‘佐剂’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如耳语,“情感层面的佐剂。就像医学疫苗需要氢氧化铝或脂质体来增强免疫反应,我的悲鸣疫苗也需要一种特殊的情感来激活它。”
“什么情感?”
“纯粹的无条件之爱。”林夕说,“圣母般的、牺牲性的、不求回报的爱。因为只有这种爱,能让痛苦转化为理解,而不是怨恨。只有这种爱,能成为痛苦与理解之间的桥梁。”
他顿了顿,光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,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。
“我原本想用自己的父爱作为佐剂。收集悲鸣的三年里,每次滴入血液时,我都试图将对星澜的爱也注入进去……但我失败了。我发现我的爱‘不纯’。它掺杂了愧疚——因为没能治好女儿的病;掺杂了补偿——想用这幅巨画弥补父爱的缺失;掺杂了自我感动——‘看啊,我是个多么伟大的父亲,愿意为女儿改造整个世界’。”
林夕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心脏的搏动声中。
“画能识别纯度。它拒绝了我的爱作为佐剂。所以疫苗一直封存着,等待……等待一个真正纯粹的爱之瞬间。”
陆见野感到胸口某处开始发紧。
不是心脏锁链的反应,是更深层的、源自生命最初时刻的记忆回响。在周墨实验室的记忆碎片里,他见过母亲陆明薇——那个克隆体的最后时刻。她为了保护还是婴儿的他,用身体挡住了古神的侵蚀。那种爱……
“墟城中唯一拥有这种爱的人,”林夕看向陆见野,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活体谜题,“是你的生物学母亲,陆明薇。但她已经死了。她的情感……被古神吸收,成了那古老存在复苏的养料之一。”
希望刚燃起就熄灭,像火柴在暴雨中划亮又瞬间湮灭。
但林夕的光影突然凑近陆见野。他飘到距离陆见野面部只有三十厘米的位置,光影的眼睛里射出探测性的、扫描般的光束。
“等等……”林夕喃喃,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土的兴奋,“你体内……有残留。”
---
“什么残留?”陆见野问,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。
林夕的光影绕着他缓缓转了一圈,像古董商人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青铜器。他的光影手指虚点在陆见野胸口——心脏锁链的正上方,那道淡白色的脐带疤痕处。
“生命最初时刻的传输。”林夕说,声音里的兴奋越来越明显,“母亲与胎儿通过脐带连接的,不只是营养物质,还有情感频率的共振。在陆明薇生命的最后时刻,她将所有的心念——那种纯粹的、无条件的、愿意为你去死的爱——通过脐带的共鸣通道,传输给了还在孕育中的你。”
“虽然大部分被古神吸收,但有极少一部分……残留在你的生命底层。像胎记一样,烙在灵魂的最初画布上。”
陆见野下意识按住胸口。
那里除了锁链蜿蜒的暗红纹路,确实有一道淡白色的、月牙状的疤痕——出生时脐带剪断留下的生理印记。他从未在意过,但现在,那道疤痕开始发烫,像有极细微的电流在皮肤下窜动。
“残留量极少。”林夕继续说,语速越来越快,“可能只有几个情感量子的级别。但纯度……接近绝对。那是生命最初接收到的爱,没有被任何后天经历污染,保持着诞生瞬间的绝对纯净。”
他看向陆见野,光影的眼睛灼灼发亮。
“我们可以提取它。用它作为佐剂,激活悲鸣疫苗。这样画就会满足,停止吸收星澜。星澜的意识就能保留,甚至可能从画中逐渐分离、复苏。”
陆见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心脏——星澜的脸还沉在晶体深处,安详得让人心碎。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,仿佛能看见那所谓“残留的爱”在血脉中如金丝般流淌。
“代价呢?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预报,“提取这种‘残留’,对我的代价是什么?”
林夕的光影僵住了。
片刻后,光影的边缘开始轻微溃散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“你会永久失去感受爱的能力。”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。
“解释清楚。”
“不是失去爱的对象——你依然会知道应该爱谁,依然会做出爱的行为,依然会保护珍视的人。”林夕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,“但你将再也无法‘体验’爱带来的温暖、甜蜜、悸动。就像色盲知道什么是红色,却永远看不见红色的鲜艳;像聋人知道什么是音乐,却永远听不见旋律的起伏。你知道什么是爱,但爱对你来说,将变成一个抽象概念,一种理智判断,而不是一种可以感受的情感。”
陆见野闭上了眼睛。
黑暗中,他看见了苏未央。不是用眼睛,是用记忆——她水晶身体在月光下泛着的微光,她挡在他身前时脊背绷直的弧线,她最后说“爱是一种选择”时眼窝深处流转的柔光。如果提取了这份残留,他还会在深夜想起她时感到胸口发紧吗?还会因为她的牺牲而体验到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吗?还会在触碰她冰冷的水晶手掌时,心中泛起温柔的涟漪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另一点:星澜在等他救。那个七岁起就活在情感真空里的女孩,此刻正沉在画的深处,意识像溺水者般缓慢下沉。
“提取需要什么?”他睁开眼睛,眼神已经恢复了军人的冷静。
---
地面指挥站,钟余快把所剩不多的头发揪下来了。
他面前的三块数据屏上,分别显示着:陆见野的实时生命体征波动图、地下空洞的三维应力模型、以及一份从净化局绝密服务器里黑出来的“情感量子手术协议”。协议文件的封面印着猩红的“Λ级禁忌”字样。
“林夕说的技术……理论上的确存在。”他对着麦克风说,声音因为紧张而发干发涩,“新火计划早期研究过情感量子提取,但后来因为伦理委员会集体抗议而被封存。设备图纸还在,李老医生去世前把纸质备份交给了我……但我从没实际操作过。这比脑外科手术精细一万倍。”
“现在是你实践的时候了。”陆见野的声音从地下传来,冷静得可怕,“列出所需物资清单。”
“时间。”钟余说,“至少要三小时改造设备。而且……成功率低得吓人。林夕,你那边有具体数据吗?”
地下空洞里,林夕的光影抬手。心脏表面应声浮现出一串发光的数字和公式,它们在晶体上流动、重组,最终定格为一组计算结果。
“根据画的量子计算模块推演,提取成功率为百分之三十七点四。”林夕说,每个字都像冰锥敲击地面,“失败的可能性包括:提取不完全导致残留受损、连带提取其他情感区域导致人格碎片化、手术过程引发情感量子湮灭——最坏的情况是,连概念层面的‘爱’都从你意识中彻底抹除。你会变成一个……知道爱这个词的意思,却永远无法将其与任何体验关联的存在。”
陆见野点了点头,像在听取一次常规任务的简报。
“开始准备吧。”
他转身走向竖井,准备返回地面参与设备改造。但走了两步,他停下,军靴在结晶地面上碾转半圈。他回头看向林夕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提取出来的‘圣母爱残留’,真的够用吗?那么微小的量。”
林夕的光影望向心脏深处,望向那些暗红色的痛苦流体。
“爱不是以量计算的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,“一滴纯净的露水,可以映照整个天空。一个纯粹的爱之量子,可以激活整片痛苦的海洋。”
---
两小时十七分钟后,临时手术室搭建完成。
说是手术室,其实是用废墟里刨出来的生锈金属板和防水塑料布勉强搭成的棚子。棚子中央摆着一台造型诡异的设备——主体是老式黑胶唱片机的轮廓,但被放大了三倍。转盘的位置不是唱片,而是一张由全息光线构成的“情感频率图谱”,在半空中缓慢旋转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唱针是水晶制成的,尖端细到在特定角度下几乎看不见,连接着密密麻麻的、颜色各异的导线。这些导线像神经束般汇集,最终接入另一台嗡嗡作响的监测设备。
钟余站在设备前,白大褂上沾着油污和冷汗。他手里拿着平板,屏幕上显示着陆见野的情感频率实时扫描图——那是一个复杂的三维光谱,不同情感对应不同颜色的区域。
“金色区域就是‘爱’的情感频谱。”钟余指着屏幕,指尖在微微颤抖,“但你看,金色内部嵌着这些微小的粉色光点——那就是林夕说的‘圣母爱残留’。它们嵌在普通爱的频谱里,像钻石原石藏在金矿的脉层深处。”
陆见野坐在设备前的金属椅子上。
椅子是临时找来的,表面粗糙冰冷,透过单薄的衣物刺进皮肤。他脱去了上衣,胸口的心脏锁链纹路暴露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锁链下方,那道淡白色的脐带疤痕清晰可见,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苏未央站在他身边。
她的手——由无数细密晶簇构成的手——轻轻握着他的手。触感冰凉,但陆见野能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、极其细微的共鸣振动,那频率稳定而持续,像一种无声的陪伴。
“唱针必须精准落在粉色光点上。”钟余继续解释,声音里的颤抖越来越明显,“不能偏差超过零点三微米——大约是头发丝直径的两百分之一。否则就会损伤周围的金色区域。一旦损伤……轻则情感混乱,重则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见野打断他,“开始吧。”
钟余深吸一口气,看向林夕的光影——他不知何时也已来到地面,身形比在地下时淡了许多,边缘处不断溃散又重组,像破晓时分将散未散的晨雾。
“你来操作唱针。”钟余说,“你对情感频率的感知比我精确一万倍。”
林夕点头,光影飘到设备控制台前。他的半透明手指虚按在控制钮上,眼睛紧盯着屏幕上那缓慢旋转的情感频率图谱。
就在唱针即将下落的瞬间,陆见野忽然开口。
他看向苏未央,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经历灵魂手术的人。
“如果我失去感受爱的能力,”他问,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柔软,“你还会选择爱我吗?”
苏未央的水晶脸孔上没有表情变化——她的晶体结构无法做出人类的面部表情。但眼窝深处的光晕开始柔和地流转,像月光下的潮汐。她握紧他的手,水晶手指与人类手指交错,两种截然不同的材质在昏光下形成奇异的对比。
“爱不是一种感觉,是一种选择。”她说,声音像风穿过排列整齐的水晶柱,“我会继续选择你。在每个日出时选择,在每个日落时选择。在你还记得爱是什么感觉时选择,在你忘记爱的温度时选择。在你是陆见野时选择,在你不完全是陆见野时……依然选择。”
陆见野笑了。
那是很淡很淡的一个笑容,嘴角只上扬了微不可察的弧度,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深处亮了一下,像深海中突然掠过的鱼群银光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向林夕,点了点头。
林夕的光影手指按下控制钮。
唱片机开始旋转。光线构成的情感频率图谱发出低沉的嗡鸣,上面的频谱线开始流动,像一条发光的星河在虚空中蜿蜒。水晶唱针缓缓下降,尖端对准陆见野胸口那道脐带疤痕的正中央。
距离皮肤还有五厘米。
三厘米。
一厘米——
苏未央突然动了。
她像一道白色的闪电,猛地推开陆见野!
力量之大,让金属椅子整个向后翻倒,陆见野重重摔在地上。而她自己坐上了那张椅子,在水晶唱针落下前的零点三秒。
嗤——
细微的穿透声。
唱针精准刺入她胸口的水晶表面,深入三毫米。
“苏未央!”陆见野从地上撑起身体,声音第一次失去冷静,几乎是在吼,“你干什么?!”
钟余也惊叫起来,手中的平板差点脱手:“快停下!你的情感结构和人类完全不同!水晶共鸣体无法承受这种频率的提取!会导致——”
第(1/3)页